安王府东侧暖阁,黄昏未退,窗棂透着柔光。
沈行之坐在靠窗的榻上,一身换洗后的中衣,鬓发已经梳理干净,身上的异味与尴尬早已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屋中一丝檀香与草药交混的气息。他低头静坐,腿上覆着一层薄毯,身形依旧挺得极直。
应如是不在,小春子也奉命退下,只留他独自面对空无一人的一室晚光。
他脑子里,却始终挥之不去那句:
“是不是因为你觉得我还是那个会跟你并肩骑马的旧人?”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并不重,也没有试图追问答案。像是一句随口的反问,也像是一场轻飘飘的挑衅。
可这句话却在他脑中久久盘旋。
“那个会并肩骑马的旧人”——
他当然记得。
年少时应家二女,一静一动。他最熟悉的,是那个眉眼狡黠,策马不让须眉的小姑娘。她会在太傅府后林用柳枝打他一鞭,也会在讲书时悄悄踢他凳脚,事后再仰着头和他说“你别记仇”。
那是他年少时唯一的光亮。
可现在的她,沉稳、克制,甚至对他病弱之态习以为常——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几近职业的熟练与专注。
她问话的方式、照料的节奏,甚至她看向他时的眼神,都和他记忆里的“她”不一样了。
她长大了,不再咄咄逼人、不再用少年的亲昵调侃他,而是以一种审慎的距离靠近,又以一种无法言说的柔软守着他。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应如是。
可偏偏——那句“你是不是还把我当那个旧人”仿佛击中了他心底最隐蔽的一处裂隙。
他不是没察觉她不同了,他怎会没察觉?
可那一刻,那句问话,还是让他忽然觉得,好像她是真的回来找他的。
找那个他们曾并肩坐马、笑骂风月的日子。
他叹了一口气,喉头动了动。
嘴唇微张,却没能说出什么。
——她不是她了。他也不是他了。
可他们偏偏都没有点破这句话里的悖论。
她像在提醒他:你把我当成了那个你记忆中的人。可也像在问他:你是不是,还愿意当那时的沈行之?
那是一个他已经不敢想的名字。
沈行之低头,目光落在膝头的毯角,一动不动。
他想起那年初夏,应如是穿着一身淡黄襦裙,在护城河边的石桥上策马而来。那时阳光极盛,她极快地从他身边掠过,回头笑了一声:“你要是追不上我,我可不等你。”
那时他还笑得出来。
那时他以为,只要一直骑下去,他们就能并肩到未来。
可他现在连马都坐不上去了。
*
“你在想什么?”
这句话几乎是从窗后飘进来的。
沈行之身子一顿,下意识转头,就见应如是不知何时推门而入,手里还拿着一本药册,站在门槛内,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怔了一下,收回目光:“……没想……什么。”
他现在说话时,比之前已经清晰许多,但仍带着那种舌头不完全受控的拖音,“没”和“什”之间的停顿,泄了他藏不住的迟疑。
应如是没急着靠近,只把手中的药册放在一旁案上,语气懒洋洋的:“我一进门就看你魂儿飞着,连我进来也没听见,这不是没想什么,是想得太入神了。”
沈行之没接话。
应如是却不依不饶地走了几步,坐在了他对面的矮榻上,手撑着膝头,歪着头打量他,语气半真半假:“是在想我说的那句话?”
沈行之心头一震,目光微动,却还是嘴硬:“……没有。”
“那你心虚什么?”
她似笑非笑地追问,语气里分明带了点轻挑。
他眉心微皱,扭头不看她,像极了被戳中心事却又不肯承认的少年。
“你觉得古怪,是吧?”应如是自顾自地说,嗓音低下来几分,少了戏谑,带了一点点认真,“你也觉得我变了,不是你记忆里那个姑娘了。”
沈行之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可你还是会忍不住把我当成她,因为你想她。”
她盯着他眼神轻轻地转了转,“想得太久了,所以我哪怕只是说了一句像她说的话,你就忍不住动摇了。”
沈行之紧攥着毯角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他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他甚至说不清她现在和从前有什么不一样。他只知道她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些什么,那些他看不懂、也猜不透的情绪,让他既想靠近,又怕被看穿。
“沈行之,”应如是忽然低声唤他,“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坐在这儿时,那个样子,特别像林黛玉。”
沈行之一愣,没听懂。
她弯起嘴角,一本正经道:“就是那种,病弱、别扭、又自尊心爆棚,表面不说话,心里打十几层鼓,还特别会自我折磨的那种。”
沈行之:“……”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极慢地吐出一句:“……你在……骂我?”
“没。”她撑着脸看他,眼底有笑意,却不轻佻,“我在夸你。夸你清醒,惜命,有骨气。”
她顿了顿,又道:“我喜欢林黛玉。”
沈行之被她看得脸有些发热,低下头咬了咬牙,却没再说话。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被人拿来跟一个女子比,偏偏她说得又轻又真,让人反驳不得。
他只觉得耳根发烫,心跳莫名地乱了一拍。
他抿了抿唇,轻声道:“……你变了。”
“我当然变了。”她语气忽然淡下来,“你以为谁都能一直做旧人?”
他怔住。
“可你也没变。”她看着他,轻轻一笑,“你还是那个会在众人面前死撑也不愿低头的人。那点小傲气,我一眼就看穿了。”
沈行之唇角微动,喉头哽着,终究还是没说出什么。
屋里忽然静下来,只剩晚风从窗棂缝隙里吹进来,轻轻撩动他的衣角。
应如是也不说话了,就那样与他隔榻而坐,像在等他自己把那层纸捅破。
*
屋中静得几乎能听见呼吸的节奏。
应如是没有再说话。
她坐在他面前,手肘支着膝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他脸上——不是探究,也不是审视,只是那种极轻极静的注视,像是要将一个人从眉眼看到骨血,从骨血看到心里去。
沈行之避开她的目光。
他哪怕如今已病成这样,骨子里那点自持仍旧倔得让人心疼。他嘴唇抿得死紧,指节握着毯角,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颤意藏起来。
可他眼角的红却骗不了人。
应如是看着他,忽然慢慢起身,步子极轻地走近他榻边。
她弯腰,身子倾下的那一刻,他几乎本能地往后一缩——可她只是俯身,在他耳侧轻声开口: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看我的样子?”
沈行之没应。
“像是特别想说点什么,又特别怕我听见。”她语气极轻,带着一点点故意压低的暧昧气息,像是有意调戏他,“那你现在,是想说,还是不想说?”
沈行之耳根红红的,喉头动了动:“……我……”
他才开口,她就低声笑了一下。
“你说话还是慢,”她轻声,“可我听懂了。”
她话音未落,忽然弯下身。
沈行之怔住,下意识抬头,就在那一瞬,她的唇贴上了他的——
只是一瞬,极轻极软,像是微风掠过,轻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全身都僵住了。
那不是他们的第一次亲吻——可与上次不同,那一回是意外,是错落,是情绪失控。可这一次,是她主动的,是她清醒地、毫不犹豫地——亲了他。
沈行之瞪着她,嘴唇微张,舌头不自觉地顶了一下上腭,像是在确认方才那点触感是不是幻觉。
应如是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起身退后半步,理了理袖口,淡淡道:“你别老是憋着。你不说话,我就总得猜你心里在想什么。”
“猜多了容易出错,那我下次可不一定还亲你。”
沈行之:“……”
他盯着她,良久,才低声吐出一句:“你……胡来。”
他咬字含糊,“胡”和“来”之间粘得厉害,却说得不疾不徐,尾音略带喘意,仿佛心脏还未缓过来。
应如是偏头看他,眼角一挑:“我可胡不动你。”
沈行之喉头发紧,别开眼不肯看她,脸上涨红一片。可半晌后,他却还是缓缓抬起胳膊,想要抓住她的衣角,但手不听使唤,最后还是垂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
像个无声的请求,又像是某种晚来的认输。
她低头看了一眼,反握住了他的手,道:“说了你是林黛玉吧。就差再哭一场了。”
沈行之低低地“啧”了一声,不知是羞是恼,嗓音含糊哑重。
可他没松手。
这一次,他没有再推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