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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窒息(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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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他的手便好了。

他只能主动接一些很重的活计,比如提着水桶用抹布一寸一寸擦洗圣堂中的青石地板,他的指甲在坚硬的石板上磨秃、磕烂、嵌进肉里,他的关节在反复的摩擦中破损、流血、伤可见骨……

此后他的画作上总是血迹斑驳,脏兮兮模糊了所画之人物的面容,而他也毫无怨言地接受返工,一遍又一遍涂抹相似的画面,只是每一次,都不会有什么改善。

终于,连院长也受够了他的倔强,不再强求什么。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没有被要求再作画,而是同其他修士一样,早课晚祷,间或完成一些体力劳动。

只是,这并不是他噩梦的终点,一切才刚刚开始。

拥有如此出众的能力,难免声名在外,画画这件事,再也不是他想停下,就停得下来的。

在院长沉寂的这段时间内,他想方设法以一个当初看来还算合理的价格将他这枚烫手山芋转手卖给一名小国国王。这件事后来困扰了他一辈子,直到临终前,他还拉着祷告修士的手,气若游丝地忏悔自己要价便宜了。此是后话。

如今这年头,遍地都是自立为王的人。按照教会的说法,只要得到大主教承认,一个人便可成立一国,而白神的主教们在分发国王头衔这件事上向来慷慨,只要你肯拿出相当数量的黄金“捐赠”给教会,那你就是受神庇佑的“一国之君”。至于你如何守护你的国度不被劲敌吞并——很抱歉,这可不归“白神”管。

这位陛下算不上昏聩无能,他的王国在这乱世中已经屹然挺立了两百年,可依然逃不脱周遭近邻的虎视眈眈。为了让自己的王国免遭被蚕食的命运,他愿倾半国库的金银来买他。

临走那天,约书亚依旧穿着灰头土脸的僧袍,手上缠着血迹斑斑的布条。国王命人用纯金给他打了一副手套,上面镶满了欧泊、翡翠和蓝宝石,中间用镀金铁链拴在一起,以防他再度自残。他身上的破烂僧袍与手上的黄金护具相映成趣,仿佛他此刻整个人都消散、隐退、可有可无,唯有这双手,闪闪发光。

国王有只心爱的红隼,是从破壳之日起亲手养大的。打猎的时候它会帮他啄瞎猎物的眼睛,不打猎的时候,他也会随身带着它,那只鸟就栖息在一盏铁桦木做的架子上,脑袋上戴一只金钟罩。约书亚觉得,自己就像那只鸟。

到了新主人手里,他依旧不肯老老实实作画,负隅顽抗着,在金手套内弄断了自己的十指,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国王气急败坏地将他打入地牢,饿了他七天七夜,饿到他奄奄一息,再拿出各种散发着浓郁香气的食物放在他面前,逼他落笔,他依旧不从,惹得国王勃然大怒,当着他的面将那些美味珍馐倒进粪坑。最后连看守都看不下去,偷偷塞给他一块吃剩的面包。

他靠着这口面包又苟延残喘了几日,直到国王再次走进地牢。这一次,他身后跟着士兵,押着两名路上抓来的少女。国王下令割了其中一人的喉咙,少女温热的鲜血铺满了牢房污秽的地面,围裹住他赤裸的双脚。国王又下令将刀抵在另外一名少女的脖子上,命人拿纸笔给他。

约书亚终于又画了。他画下邻国的将领,画他们惊恐万状地匍匐于一个人脚下,他没有画那个人的面容,在他们周围,散落着无脸的尸首和折断的剑戟,远处流过一道河,河水是血的颜色。

邻国将领在翌日暴毙,随之而来的,便是军队撤兵。国王对这幅画作的效力十分满意,当即就释放了另一名少女,也将他移出地牢。约书亚却要求再给他一副纸笔,他要把那幅半成品画完。

他画上了国王的头颅,在臣服的将领面前,露出毫不掩饰的骄矜之色。国王怫然震怒,下令将他枭首示众,明日拂晓执行,又立刻用剑剜去了画布上自己的脸。然而他的命运在他下笔那刻就已经注定。是夜,他亲手养大的那只红隼突然发疯,在睡梦中啄烂了他的脸。仆人早上进他的房间时,已经认不出这就是他们的国王,枕头上一大摊红褐色的东西,像被车轮碾过的西红柿。

继位者没有杀他——对财富的贪慕盖过了杀父之仇,况且,明面上约书亚似乎与国王之死毫无关联,倒是那只白眼鸟儿更可恶些——而是又一次将他转手,卖给新的主人。

现在他们知道了该用什么方法逼他就范:无辜者的鲜血是对他最好的刺激。他正式沦为一件凶器,一架没有感情的杀人火炮,一柄兵不血刃的锋利长剑。

他不再挣扎着弄断手指,因为他知道,没用的,在那些的肆无忌惮的灵魂面前,他的痛苦,只能叫他们对折磨他更加着迷。

他只需要一张纸、一支笔。既然他们如此喜爱他的能力,那自己还藏着掖着干什么?他既画他们要他画的东西,也画那些让他画画的人。他不带感情,没有偏重的画画,客观地描绘他看在眼里的一切……

终于,他可怕的能力也震慑了那些想要利用他的人。国王、富豪们不再争先恐后地竞价购买他,而是四处打听又有谁将他带回了家。一夜之间,他从奇货可居沦落到避之若浼。

就在这时,教会出手了。

那些自称是白神祭司的大主教们早就对他有所耳闻,一直留心着他的行踪,只是不太好出面光明正大地争夺他的归属权,因为那无疑等同于承认,连全知全能的神都忌惮这名小小修士可怕的画笔。

而现在形势大不相同,他们曾颇具远见地传播过一则预言:携赤色魔眼降生的恶魔注定要颠覆世界。约书亚眼周有红色胎记,恰好与他们要找的“恶魔之子”外形契合,更别提还有他那令全世界惶惶不可终日的大能。

在公开颁布的檄文上,他们称他为“妖僧”,教会奉神明之命,来将他这把“魔鬼凶器收回剑鞘,挫其锋芒,折其利刃,而后锻成金水”。

可是当约书亚被带到他们面前,那些穿着红衣的主教们却看上去又惧又怕,纷纷用袖子遮挡住自己的脸,仿佛连他们都不信白神能保护他们免受魔鬼的残害。尽管他一再保证自己不会作画,他们还是给他的双手上了三道锁,沉重的锁链让他的双臂只能低垂身前,步履蹒跚。

他们潦草地给他定了罪,将他关进地牢,转眼又将关于他的消息散布出去,还派遣使节游走各国,去募集所谓的“净化券”,言下之意是:如果你不交保护费,我可就要把他卖给你的对家咯!到时候可别追悔莫及!

于约书亚而言,这样的生活比起以前已是他求之不得的了。他早已习惯了暗无天日的地牢,也习惯了那些馊粥烂蔬,他的双手在日复一日的摧残下已经丧失痛觉,手腕被新铸的铁拷磨得流血,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他只求这双手再也不用作画,永远不要再让他拿起画笔。

好日子总归不长久,很快教会又因太过大手大脚而缺钱花了,主教们只得再次打起他的主意。

他被带上教廷,无悲无喜地听着他们关于把自己卖给谁的争论,暗暗下定决心,这一次要做得再绝一点,好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玉碎瓦全。

在被带回地牢的路上,他遇见了一个人。

约书亚猛然想起这是自己曾在幻境中看过的一幕。那时,他被巨蛇皮同拖下深海,眼前骤然浮现一连串奇怪的画面,仿佛记忆的走马灯般一一闪过,他却没有丝毫印象。

原来就是在这儿!

他继续以旁观者的视角,看这个陌生的自己与熟稔之人的会面。

“他就是那位传闻中的‘妖僧’?”崔斯坦问押解他的侍卫。

“是的,陛下。”

约书亚掠至自己身后,想要再看一眼他当时的眼神,再重温一下他帝王威重下被压抑的百转千回……

崔斯坦却垂下头:“去请你们大主教来,我要买下他。”

在等候交易的时间内,“妖僧”约书亚被押回了牢房。

狱卒锁门离开前,他突然一反常态地提了个要求:“能给我一面镜子吗?”

“你一个死囚要什么镜子?你难道不知道自己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一坨马粪吗?”

他不卑不亢地说:“正因如此,听闻有人意欲买我,才更应整理一下仪容,以体面的样子去追随我的新主人。”

狱卒骂骂咧咧地扔给他一面破铜镜:“再捯饬也是这副衰样,不过解手铐你就别想了。”

“感激不尽。”他说。

狱卒走后,他用戴着沉重手铐的手,艰难地举起那面铜镜,细细端详镜中自己那双金色的眸子,仿佛从未见过一般。

片刻后,他的手缓缓伸向作为卧榻的草垫,从下面摸出一把生锈的餐叉。在地牢中吃饭,很少用到叉子,为了这把钝得尖头都磨平了的餐叉,他等了许多日子。他拿起叉子看了看,眯起左眼瞄准,而后用力戳向自己的右眼——

血溅了满墙满地。

他又拔出那把沾满血的叉子,再向左眼刺去。

牢房外的走道里点着蜡烛,整个世界却忽然黑了下来,柔软的黑暗包裹着一切,所有的人和事突然都变得离他很远。

约书亚坐在地上向后倒去,只觉得连地面都在离他而去。

万幸的是,他们再也不能逼我作画了。

殿外,崔斯坦不耐烦地踱来踱去,他不明白,去喊一个能走会跳的大活人出来,为什么需要如此长时间。

终于,四名护卫抬着一架轿子通过曲曲折折的回廊走过来。轿子四面都蒙着白布,却看不到轿内的人。

等轿子在他面前落下,他刚想伸手掀开帘幕,一名主教满头大汗地挡在他面前。

“请慢!崔斯坦陛下,在您验货之前,有件事我必须向您解释清楚。”

他从红色长袍的袖中取出一块绣着字母的手帕,颤巍巍拭去额上的汗珠。

“他的眼睛……”他吞吞吐吐地说,“是他自己回牢房以后弄的,跟我们可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崔斯坦一把推开他肥硕的身躯,掀开白色的轿帘,愣住了。

才过了不过半天时间,一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他在尘埃里跪下去,先右腿再左腿,他轻轻托起他无知无觉的手臂,亲手解下他双腕上的镣铐。

“从今以后,你不必再戴这个。”说着,将那沉重的铁疙瘩向侍立在一旁的大主教砸去,险些将他脑袋开瓢。

约书亚昏迷不醒,眼睛上蒙着干净的纱布,脖子软软地歪向一旁,靠在轿柱上。

崔斯坦捧起他冰冷的双手道:“过去,你曾用这双手带给我光明,现在,换我来守护你。”

他当即拘了大主教们的专用御医到自己马车上,一路上专门照料约书亚的眼睛。他自己则走到队伍最前,一跃而上一匹重型挽马。他喜欢这种粗粗笨笨的坐骑,觉得比起那些轻巧敏捷的良驹,它们更加有力可靠。

车马经过长达数月的颠簸,终于回到了示剑王城。

约书亚在医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一路上,他的伤口得到了良好的救治,没有化脓感染,在那个年代,这已经算得上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的听觉很灵敏,听到卫兵们铠甲摩擦的声音就立刻跟了上去,想随他们去地牢,崔斯坦从后面拉住他:“走反了,我给你安排的房间,在楼上。”

他为他准备了崭新的衣物和被褥,不假仆人之手,亲自送到他房间。他挽起袖子去柴房烧水,把一众仆妇吓得战战兢兢,还以为自己让国王不满丢了饭碗。而他只是旁若无人地烧了热水,端上楼去给他擦洗。

在他沐浴更衣的时候,他又恭敬有礼地守在门外,也不闲着,争分夺秒地安排宴席,慎重地敲定每一样细枝末节。见他不喜人多,便不叫他下到餐厅吃饭,自己端着餐具上楼陪他用餐。

他也不逗他说话,只是默默陪伴,谨小慎微地留意他每个密而不宣的心愿,并迅速予以满足。见他流露出倦意,立即不再纠缠,悄悄收敛起碗碟离开,顺手带上门,也不留卫兵,吩咐下人们路过此处要蹑足潜踪,以免惊扰他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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