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
就像人一样,像自己一样。
“好了,闲聊就到此为止。”
出云介将太刀收入鞘中,返回身后的床板上。坐在那里又一次望向夏玉雪,“我得说,今天这次会面比我预想的要早一些。我本打算等您伤势痊愈再来找您的,或者到时候您会来找我?无论如何了,既然今天我们在此相见,就让这一切结束吧。毕竟,您今日不正是为此而来的吗?”
夏玉雪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
看见他的手伸向腰间的佩刀。
“但是,泷川先生。我想您误会了,今天来找您,并不是为我们之间的事。”夏玉雪依然平静地无力微笑,“至少不完全为我们之间的事吧。”
“哦?”
出云介用怀疑的眼神打量她,手依然按在刀柄上,“那么,愿闻其详。”
“您刚才已经见过了那位女孩,诺玛。关于她,您似乎也已经了解了一些情况。”夏玉雪低头俯视,叙述,“那么,对于她的姐姐,您知道多少呢?”
“我听说那女人半个月前在这里闹出过不小的风波。袭击了三好大人的府宅,打伤了奉行所的同心,还杀了一个外国的神甫。”
“实际上那神甫不是她杀的。”
“真的?或许吧。近况我不是很清楚。”
“您知道诺玛的姐姐——名叫‘阿库玛’——因为伤人被逮捕下狱吗?”
“略有耳闻。”
“洗清了谋杀的嫌疑之后,她本可以被释放的。她不需要为那些伤人罪行负责,她本身患有疾病,神智不清。”夏玉雪说,“但是她没有被释放,反而如今被转移到了监管更加严格的城代军营监牢。因为有某位权贵不希望如此,向当地官府施加了压力。”
“您指谁?”
“我想我们都知道答案。”
“但不能明说,对不对?也没有证据,对不对?”出云介会意一笑。
“的确。”
夏玉雪也附和着笑了一下,“您应该也看到了,我和诺玛这孩子关系很好,阿库玛的事情我也一直有所关注。我很不希望她有如此结局,我希望能尽我所能帮助她做一些事。”
“崇高的想法。”
“只是一些个人意愿罢了。”她看着对面的人,“那么,您现在已经知晓了经过。我想从以上叙述中,我们可以得出一个推论:如果可以令这位权贵松口,放弃继续施压。阿库玛便能重获自由,得到公平的判决结果。”
“我认同这种推理。”
“那么,泷川先生,我今日前来找您,正是为了此事。”夏玉雪望着出云介,语气平静地说着,“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寻求到某种途径向那位三好大人进言,劝说他宽宏大量,不要再计较那无谓的得失。请您帮助我释放阿库玛。”
她说完了,对面的人没有回答。
只是用戒备的目光看着她,手仍然在原位。
两人之间一时沉默。
“我?”
出云介开口,问。
“是的,您。”
夏玉雪回答。
“夏女士,这个要求……我该怎么说呢。”
男人轻轻微笑,低下头摇了摇,“如果能帮到那位小朋友的姐姐,那我当然义不容辞。但是这似乎超出我能力范围之外了吧?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武士,我可没有能力左右贵人们的决断。”
“哦您可不能妄自菲薄。”
她并不放松,又开口,“泷川先生,您知道我和您的亲人之间有一段过往交际,所以我对您的家庭背景如何,也自然略知一二。您是一位武士,您侍奉的主人是贵国国主,征夷大将军足利大人,对吗?”
“……不错,我们一家世代如此。”
“我听说足利义辉将军,和那位三好大人的叔伯,过往虽然有矛盾,但近来彼此趋向和好,对吗?”
“这我可不能评价。”
“但确有其事。”微笑,“那么,您看,您能否通过一些上层的关系,来解决阿库玛的问题呢?”
“夏女士,您不会希望我去找我的上司,让他出面干预吧?”
出云介继续推脱,摆摆手,“这绝无可能。足利将军总管全国,他怎么会因为某个地方上的矛盾,轻率发表意见呢?那样不符合他的身份,也会显得很尴尬。您不希望陷入一个比现在更加尴尬的局面,我想?”
“我当然不想了。”夏玉雪没有放弃,“我完全理解您说的意思。可,也不必一定要是足利将军。也可以是其他人,比如某些在本地有所联系的权贵,他们出言一定同样有效,并且也显得更加自然。”
“您指谁?”
对面的目光忽然变得凌厉,微笑也立时收敛。不过转瞬又恢复如初。
“这个……我倒不是很清楚。”
她没注意到那短暂的变化,摇了摇头,只专注于自己的叙述,“我在这个地方人生地不熟,确实不太了解这里的情况。但,您一定能够给我一些指引,对吧?”
“不,很抱歉我不能。”
出云介略带生硬地再次拒绝,“夏女士,我并不知晓有任何人符合您刚才所说的条件。”
“泷川先生,请不要——”
“——我无能为力。”
打断,“看来您今天找我,确实另有其事,和我预想不一样的事。我确实帮不上您任何忙,很惭愧。”
“泷川先生,这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阿库玛,为了诺玛。”
夏玉雪再次尝试,接着被打断的话继续说,语气开始变得少有的激动,变得急促,也变得慌张,一直以来伪装的平静和处变不惊终于破碎,“为了那个刚才和您愉快相处的孩子。您难道没有注意到她的悲伤和不安吗?她一直在为她的姐姐担心,我们一直都在欺骗她,安慰她,向她隐瞒,但她总有一日会知道真相。您可以想象,到了那个时候,她会有多难过吗?泷川先生,我在为诺玛向您请求,希望您能够伸出援手,为蒙受苦难的人求得公正的宽恕。您希望令一个孩子伤心难过吗?”
她说了许多话。
“……”
对面一直沉默。
泷川出云介目光别转,看起来像是被她的话语触动到了某些心弦,看来最初的坚持决心有所动摇。
这让她看到一丝希望的光明。但很昏暗,如同室内的烛火一般。
昏暗的,充斥血腥味的房间中,两人沉默地对立。
彼此内心也有两种情绪在对立。
夏玉雪等待着回答。
期望着自己期望的回答。
“……我不希望。”
沉默许久,对面的男人再次抬头,看向她,给她展现出一张熟悉的面孔,“失去手足至亲的痛苦,我自己也曾深有体会,当我也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听到答案。
夏玉雪终于支撑不住站立的身躯,歪向一边,靠上门框。背上背的琴发出一声闷响。
“可是我不能给予诺玛任何帮助。”
男人继续说,看着颓丧的她,目光中也有暗藏的极力压抑的纠结,话语声中也显露共情的同感,然而也只是如此,“我确实也帮不上她,以及她的姐姐任何忙。您找我是一点用也没有的,夏玉雪女士。”
“……”
轮到夏玉雪沉默了。
“如果您今天找我,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想闲聊不妨就到此为止吧。”
对面人叹了口气,继续说,“改天我再来找您,或者您再来找我。我可以等,夏女士。再多等一会也没什么。”
“……可我等不了,诺玛和阿库玛也等不了。”
她再次抬起头,看向出云介。目光又恢复了平静,比原先更加平静,可谓说是冰冷。语气也恢复平直,比原先更加平直,可谓说是刻薄。夏玉雪再次开口,声音令人不寒而栗,如同很久很久以前的过去,“泷川先生。您别误会,我今天向您提出请求,绝对不是指望您白白为此出力,为此承担风险。今天,您若答应帮助我,无论结果如何,作为回报,我自然也会帮助您一件事。”
“夏女士,我已说过,我确实不能——”
“先听听我的回报。”
打断。
“……您说。”
“您对我的过去非常了解。”冷冷的微笑,“您知道,我过去在一个暗杀组织工作,过去是一个杀手,对吧?”
“略有耳闻。”
“我可不是一个普通的杀手。我很出色,曾经。我很早就开始工作了。”她说,“泷川先生,您的家人,您的那位兄长,斋院司先生遇害的时候,我也在场。那起事件是我们组织安排布置的。”
“我已经知道这些了,夏女士。”出云介维持平静面色。
“当然了,那么,您一定也知道那位杀死您兄长的凶手身份。”
“我不知道吗?”
出云介反问,盯着她,试图弄明白她话语中的意图。
“泷川先生,我也认识那个人。如果您今天愿意帮助我的话,我可以为您找到她,将她带来您的面前,让您完成复仇。”
夏玉雪微笑着,“您认为这个回报如何?”
“……”
男人一时没回答,伸手点了点下巴,斜眼看她,“……夏女士,我不是很明白您说的意思。您提供的这个回报在我看来,似乎并不能称为回报吧?您现在正站在我面前呢。”
“的确。”
她倚靠着门框,悠悠地说,“但那个杀手现在可不在这里,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两年了吧。两年前我就已经决意退出,过自己的安稳日子了。在这两年里,嗯……倒不能说和过去一刀两断,毕竟过去总是还没过去嘛,但我现在确实已经有所改变。您对我并不了解吧,我现在在做一位琴艺先生,我在我们国家的一个小村子里做老师,教孩子们弹琴。”
“那是非常适合您的工作。”
“谬赞。”
笑,“我确实改变了,泷川先生。并且我也一直在变,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在我的家乡发生了许多事情。我现在在此,也是因为那些事情的缘故——不是什么好事,对我打击很大。总之我现在来这里了。和我的同伴不同,我来这不是为了旅游的。”
“那是为什么呢?”
“我来这里寻找我的结局。”
她说,声音细细的,冷冷的,“我过去做过很多工作,认识很多人。现在,过去的那些人又一个个回来找我了。有的来得早,有的来得晚,有的我印象深刻,有的我确实有些淡忘。总之他们都回来了,我也再次和他们见面了。但是,还有一个人,我现在还没遇见。那是我最早认识的一位。我想,以和他相遇作为我自己的结局,是很不错的。”
“也许。”
出云介评价,冷眼相对,“也许您的确能得偿所愿,夏女士。但您为何告知我这些呢?您的现状,您的意图,似乎和我没有关系吧?”
“这就是问题所在呀,泷川先生。”
夏玉雪冷冷地微笑,“这和您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不是您要找的那位杀手,我寻求的结局也不是她的结局。然而,只有我才能和她取得联系,带她回来。如果我在那之前就已结束我自己的生命,那您就没有机会再见她了。”
“……”
对面的人沉默。
她静静等待。
“我想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夏女士。”良久,出云介开口回答,“但我想那并无大碍。您和那位杀手,究竟有什么不同之处呢?我想对我来说没有,我反正也不认识您也不认识她,你们两人对我来说都一样。”
“最明显的不同之处,那位杀手在组织中有一个代号,叫做‘琴师’。因为她总是背着一架琴,总是喜欢弹琴。”
夏玉雪说着,笑一笑,动了动胳膊。不是还能活动的,提着背在背上七弦琴的手,而是另一只垂吊在身前,受伤的手,“可我不能弹琴了,泷川先生。上次见到您的时候我这只手就有伤,现在还没好。就算好了,我也没琴可弹,您现在看到的这架不是我的,是我的那位同伴买来给诺玛使用的。”
“如此严重吗?”
出云介看着她负伤的左臂,问。
“对我来说很严重。”她说,“但对琴师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很快就能痊愈的小伤,一点也不碍事。她有那个能力,我现在所没有的能力。”
男人没说话。
“另一个不同点,她是一位很出色的杀手,我……现在已经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