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的最后一段回忆。毕业舞会。

德尔成功拿到了希望之城的一流大学阿卡利雅的录取通知书。整个班上被阿卡利雅录取的只有两人，一个是德尔·泰伦特，另一个是乔·巴罗。所以德尔知道，接下来和乔的相处时间还有很多。但是，如果高中和乔留下这一段美好回忆……

高中时，德尔不再有先前的劣等感，乔也不再总与提姆等人混在一起。但是两人的交集不算太多。为什么呢？德尔在高中时以进入阿卡利雅为目标拼命努力，他想要用科学的方式创造魔法。如果是阿卡利雅的话，说不定能支持他做相关的研究。德尔一心扑在这上面，不像以前一样围着乔打转了。能够坦然站在乔身边曾经是德尔的努力方向，等他真的坦然了，他反而有一种不确定感。德尔无法界定这种感觉，就像是说，他的时间可以拿来做很多事，为什么非要分给乔不可呢？他向往的人也不是非乔不可。当他这样想的时候，他就不会像之前一样，产生一种行动起来的紧迫感，让他围着乔万跑前跑后。他发现自己省下了大把的时间，也能够在乔和别人聊天、玩乐的时候控制自己的情绪。这几乎形成了一种思维定势。

高中后他恢复了和乔的路灯传统，但频率改成了一周一次。他本以为乔不会愿意，但他第一次提出来的时候，乔就答应了。

他把时间花在了能迅速见效的事情上，比如说学习和社交。虽说德尔仍然只承认那些同学是熟人而不是朋友，他也的确在学校里有了一席之地。提姆·加澜高中的时候被分到了隔壁班，很少来找德尔的麻烦。罗杰随父母搬去了更偏远的地方，据说放弃了学业去种玉米田。德尔和安朱·菲昂成为了不错的熟人，很少下课一起行动，但能说上话。安朱不是喜欢嚼舌根的人，但是他偷偷提醒德尔，他能看到几乎每节课上，坐在德尔斜后方的艾莉都在往德尔的方向看，不论老师正在讲台上的哪个位置说话。

“这不可能，她在看我同桌。”德尔说。

“可能吧。”安朱耸耸肩，“我只是说，她是个不错的姑娘。如果你没有毕业舞会人选的话，为什么不试试看呢？”

“你选好舞伴了？”德尔反问道，“乔呢？”

“我问了提姆。”安朱笑了。

“提姆，提姆·加澜？”德尔差点合不拢嘴了，“喂喂，你该不会是——”

“差不多吧。”安朱捂住德尔的嘴巴，看他不惊叹了才松手，“我觉得乔会选一个姑娘，他在女生当中人气很高。”

“这样啊。”德尔点了点头。乔选一个姑娘？别开玩笑了。

就让他德尔·泰伦特来把乔拿下吧。

那天傍晚，德尔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秋千已经被几个小孩子占领了。他拿出一本安德烈喜欢的诗集，假装读了起来。他的目光时不时越过书籍上沿，看着道路的尽头。一开始他假意读书，实际上在等待着乔。可是读着读着，他就真看进去了。直到一双手捂住了他的眼睛，一个快活的声音像音乐一样响起：

“猜猜我是谁？”

“乔。”德尔拿开乔的手，他的手碰到乔的手时，因为德尔的手冰冰的，乔瑟缩了一下。德尔看到乔·巴罗的脸，心中一片空白。不管看几次，注视的时候都有一种神奇的眩晕感，其他的一切都仿佛消失不见了，视野里只有乔。但德尔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乔陪伴他时间比较久的缘故。过了这些年，可爱的少年已经成长为俊美的青年，头发留长，仍然富有凌乱美，末端还留了狼尾。不变的是那双晶莹剔透的眼睛，和眼睛当中德尔捉摸不透的某样东西。

“下周就是毕业舞会了。”乔伸了个懒腰，“但没关系，大学时我还能见到你。”

问吧，德尔想，豁出去了。

“关于毕业舞会——”

“嗯？”

“你有舞伴了吗？”德尔问了出来，觉得自己浑身发热，那一瞬间没办法思考任何事了。

“啊，有了，早就有了。”乔漫不经心地说，“奥菲莉亚，隔壁班的。”

“奥，奥菲莉亚？”德尔结巴道。

“对啊，德尔你呢？”

“还没有。”德尔小声说，低下头，简直觉得眼泪都要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安朱说他要和提姆跳舞。”

“安朱和提姆！”乔摇了摇头，“我怎么早没想到！你注意到我现在和他们玩的少了吧？”

“那当然。”

“我实在不好去打搅，他们的那种气氛……”乔说着，脸上浮现一抹红晕，只不过低着头掩藏自己眼泪的德尔是无暇顾及了。

“我，我回去了。”德尔说，“说不定路上能碰到艾莉，今天她值日。”

“你要邀请艾莉？”乔拉住德尔的袖子，“那种事可以等到明天吧？还有五分钟，灯就亮了。”

德尔想了想，还是坐下了。

“乔……”

“怎么？”

“你知道我当初是一个很孤僻的小孩。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现在也是唯一的。”

乔沉默了一下，随即淡淡地说：“啊，这样子。”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嗯？为什么？”

德尔心中一阵窝火。明明这是对他而言相当重要的事，或者说是最重要的事也不为过。为什么乔万这家伙总是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呢？回想起来，乔万总是这样子，永远不慌不忙，永远游刃有余。德尔一直在紧张乔的事，乔对德尔总是淡淡的。

于是到嘴边的话就改变了方向。

“我当时非常讨厌别人盯着我的目光。我讨厌他们审视我的感觉，要么是判断喜好，要么是判断利弊。其实人有意无意都会这样，这本来很正常，但我当时太敏感了，没办法应付。

“可是乔万你，只有你，你看着我的时候，完全没有在看我。你不判断我，不审视我，也不在意我。这完全是单方向的，但正合我意。你明白吗，我就喜欢你自作主张的样子，所以我总说，没关系，不用在意我……”

乔偏了一下头：“我其实不太明白。”

德尔挠挠自己的头发，把一头橙色小卷揉得乱七八糟：“也就是说，我从来就不在意——”

“路灯。”乔说。

最远处的灯光亮起来了，一点点接近德尔所在的长椅。德尔看着光芒逼近，光芒越过他，形成了浮动的光的河流。乔·巴罗坐在德尔右手边，若有所思。德尔看着乔被光照亮的侧脸，乔的侧脸和八年前少年的侧脸重叠了。

乔和奥菲莉亚，奥菲莉亚和乔。

谁想得到？

德尔想不到会是奥菲莉亚，但是他早就想到乔不会看上自己。想什么呢？没可能的。那么美、那么美的少年，和如此平庸阴沉的自己。他的确改变了自己，但他和乔的关系是无法逆转的。在骨子里他一直在等待乔的救援和施舍，他一直是当初活得像个阴沟里的耗子的平凡小孩，本来庸碌的、无趣的人生照进了名为乔·巴罗的光芒，从那时起就不一样了！

人心是不会满足于此的。有了施舍，就有了想被施舍更多的渴望。试着向那光芒伸出手吧，试着和那光芒比肩，试着把光独占。摔得狼狈，摔得难看，光芒仍然是美丽的、温和的、淡淡的模样。

“明天见。”德尔稳定自己的声音，站起来，背对着乔走了。他刚迈出两步，眼角积攒的眼泪就一下子滑下来。他怕被乔从背影看出端倪，不敢去擦。

他编的谎话太假，自己却信以为真了。

德尔·泰伦特走在自己十八岁的身体里，恍然间明白了一件事。

当时的青年德尔并不知情，奥菲莉亚是乔转学过来的远房表亲。奥菲莉亚和班上的同学不熟，乔答应了他的父亲，带着奥菲莉亚跳前几支舞，不让小姑娘难堪。这还是上大学时偶然间乔告诉他的。

这么些年来，他真的认为乔是一个独断专行的家伙，认为自己喜欢乔的原因是乔不在意自己，所以自己对乔的欣赏完全是单方向的，但这正是自己想要的。但那一刻，德尔意识到，的确乔和那些审视他的孩子是不同的，但乔看向他时，乔的眼中确实映出了他的身形。

德尔·泰伦特的样子倒映在乔美丽的棕色眼睛里，好真实。

他以自己本来的样子出现在乔的眼中，乔看到了他。

他迷上乔的原因实际上是……

“德尔爸爸，我说，德尔爸爸！”一个青年的声音在德尔耳边响起。德尔差点跳了起来。

德尔想要抽出光刃。失败。

“您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花猫笑眯眯地说，一只手把玩着自己蓝色的头发。

“什么事？有话快说。”德尔不耐烦道。

“你忘了一个人。”花猫说。

“谁？”德尔有点发愣。

“镜坂星。”花猫说，“镜坂星哪去了呢？”

“那不重要。”德尔甩开花猫，心里突然有恐慌的感觉。他害怕花猫夺走他好不容易回想起的一切，于是他折返回去，向公园的长椅冲去，想要再找到乔。椅子空了，乔不在那里了，但是乔的背影隐约出现在前方。乔的身体就好像在发光一样，德尔看到他，心中生长出了本能的渴望。

对了，当时也是这样的。当德尔看到乔的时候，其他的一切就都不重要了。别人是否审视着他，这全都无所谓。当德尔看到乔的时候，就仿佛他的视野中只有乔一样，他看到了别的人和事物无法比拟的光辉。这让他不禁觉得——

“真美啊。”

有什么人挡住了他。镜坂星。

德尔想起来了。初中的时候他和乔的关系变得很僵，他向安德烈求助。安德烈说，为什么不请乔来家里吃饭呢？有什么话好好说一说，不就通了。

可是那顿饭之后，乔就越来越躲着德尔了。德尔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乔和提姆等人天天一起笑得很开心的样子，每天都妒火中烧。德尔开始翘课，熬到后半夜看些无趣的漫画，哪怕迟到多次被点名被罚站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本来人缘就不好，那时直接掉进了全班的底层，那些轻蔑的目光会扎人的。

他或许会一直堕落下去。他装病，让安德烈帮他请病假。安德烈一次次和德尔谈话无果。终于有一次，或许是德尔装病装多了被反噬，他真的发了高烧，在家里瘫了一周。那时学校让他们做自主研究，也就是自己探索一个感兴趣的话题，写成短报告的形式和同学们分享。他本想交白卷，但是镜坂星来了。镜坂星帮他找到了灵脉。

那天晚上，他走出家门的时候，坐在夜色中的镜坂星教导他如何为人处世。他听了镜坂星的一番话，回到学校里去，补上了之前的课业，并从此把魔法研究作为志向，打算考取希望之城的阿卡利雅大学。

那时镜坂星是这样说的：

“德尔，乔万广交朋友有什么错？我想是德尔太孤单了，才会不想让乔万和别人一起玩。如果德尔找到其他的寄托，德尔就不会心理不平衡了，到时候肯定就能和乔万好好相处吧。”

没错，德尔太孤单了。不只是孤单，他非常孤独。对他而言乔万就是一切，所以才不想让别人抢走。所以要不让自己感到孤独，要去寻找别的途径寄托自己的心。不然的话，对自己和对乔都是负担。他仍然想在脑海里暴打提姆和罗杰，但是那些人毕竟是乔的选择。是乔选择这样做的，因为德尔·泰伦特对乔而言不足够。如果德尔仍然把乔当作一切，这种不平衡会让他发疯的。他不平衡些什么呢？

“星哥哥，我不能接受，我对乔而言是无足轻重的。”

镜坂星抚摸着德尔的橙色卷发，轻轻地说：“没有人能把其他人当作一切，德尔。有时再重要的人也难免会分离一阵子，在这期间，你需要保护自己的心。”

“保护自己的心？”

“是的，德尔。”镜坂星说，“没有人应该孤独，哪怕和不那么光鲜的人或生灵做朋友。灵魂是平等的，每一个都具有自己的诉求。你的灵魂在向你诉说，你应当倾听它。别人向你许下愿望，你也应当聆听。在你无法见到乔的日子里，你仍然保有你自己的灵魂，你周围的人和事仍然关怀着你，不要忘记他们给你的支持。”

德尔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那你呢？你想见谁？你如何寄托你的心？”

镜坂星明显一愣。

“你不是镜坂星。”德尔说，“你是谁？我记忆中的星哥哥，你是谁？”

镜坂星的身形逐渐淡去。德尔伸出手，光刃出现在他手上了。镜坂星化为浓重的黑雾，那不是镜坂星本人，也不是德尔记忆中的那人，而是深重的、引人堕落的雾。德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