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斯从他三百多平的豪华大床上醒来。

这是一个夸张的说法，阔佬如韦恩，睡觉也只需要一张双人床。

他睡眼惺忪，手向枕头下摸去。枕头下的空间是无限的，他的手在蝙蝠镖、钩爪枪、医用绷带、手术钳、解毒剂、蝙蝠战衣、地狱蝙蝠装甲之间穿梭。

最终，他在重重杂物中抓出了自己的手机。点亮屏幕，看时间。

以蝙蝠侠的能力，透过窗外的日光计算时间不过是小事一桩，但韦恩庄园的窗帘质量太好了。拉上窗帘后，屋内与黑夜无疑。

中午十一点。他睡了超过十个小时。这点认知令布鲁斯心中不由自主诞生出幸福。

人类需要睡眠。

他早就想问了究竟是谁给的设定？

人类需要睡眠。

睡眠十分钟，工作十小时，到底谁才是超人？

人类需要睡眠。

布鲁斯想着，现在他该起床，整理衣着，过会儿下楼吃午餐。杰森回家了，午餐后他们可以去打打网球，当做家庭活动……

想着想着，他的眼睛又闭上了。

他又睡着了。

*

下午一点钟，被窝蚕宝宝突兀地动弹了一下。

他慢腾腾地翻了一个身，没有动静了。

*

许久以后。

被窝卷里探出来一只手，手迟缓地四处摸索，在抓出来蝙蝠镖、解毒剂和手术钳后，抓住了一部手机。

枕头下陷的凹处抬起一只惺忪睡眼。

布鲁斯呼吸一顿。

嗯，怎么都下午三点了？

他心生焦急，不由得在床上翻了一个身，替自己扯好被子。

组织家庭活动、打网球增进亲情的计划还没开始，已然失败。但是没关系，蝙蝠侠总是在遭遇战上吃瘪，被突如其来的困意俘获，也是人之常情。

他稍微计算了下时间。下午两三点的太阳最是毒辣，中间有一个小时起床洗漱，吃点下午茶填饱饥饿的肚子。四五点，正是活动的好时候。天黑他们还能一起参与进阿尔弗雷德的厨房工作。

光是想想就是一副父慈子孝、共享天伦之乐的美好图景。

布鲁斯边想边解锁手机屏幕。

“15：07”的数字下方是消息弹窗。

他点进名为“蝙蝠之家”的消息群。

乐高蝙蝠侠（人中Alpha）：我打算开一场演唱会。

忍者蝙蝠侠（战国时代学艺归来）：最新电影已上映，好评，谢谢。

绝对蝙蝠侠（最帅蝙蝠车）：已好评。

忍者蝙蝠侠不语，只一味地复制粘贴。

忍者蝙蝠侠（战国时代学艺归来）：最新电影已上映，好评，谢谢。

布鲁斯切进另一个软件，打开《忍者蝙蝠侠大战极道联盟》。

他盯着定妆海报欣赏了一会儿另一个自己的英姿，动动手指，把好评拉到最高。

蝙蝠侠（休假中勿扰）：已好评。

乐高蝙蝠侠（人中Alpha）：已好评……有人想来听我的演唱会吗？

没有人理那块小积木，并不是蝙蝠侠们不友好，而是他们学会了从上次的教训中吸取经验。

*

曾经。

乐高蝙蝠侠第一次在“蝙蝠之家”开线上演唱会时，四分之三的蝙蝠侠都进了直播间。

乐高蝙蝠侠毕竟是揍人都要开BGM的积木男人，唱功相当不错，当晚正逢蝙蝠侠们休假，他们听了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第四个小时，这四分之三中有四分之三不知何时消无声息地退出了直播间，就如同他们在哥谭警局的天台上消无声息地退出蝙蝠灯的照明范畴，用绳子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吊下天台。

到最后，听众只剩下布鲁斯一个人。

不是因为他非常欣赏乐高蝙蝠侠的声乐功底，是因为他离开这间房就得去辅导迪克做作业。

哈，那他宁愿听积木人唱歌，就让罗宾的老师明天批改超人写的家庭作业吧。

他抖擞精神继续坚持了半个小时，乐高蝙蝠侠的嗓音依旧洪亮，丝毫不见疲惫。

他不会出汗吗？

哦，积木不出汗。

布鲁斯难得产生了一丝动摇，他的耳朵像雷达，敏锐地捕捉到了两层楼下、十二个房间以外，迪克书房窗户合拢的啪嗒一声。

显然，飞过来替罗宾补作业的超人已经飞走了。这周迪克忙着夜巡，手工作业一点没动。在上交作业前的最后一晚，机智的小孩紧急摇来了自己的好朋友，超人，替自己氪星人工加快了手工作业的完成进度。

他可以安全地回去享受亲子时光了。谢谢你，克拉克。

布鲁斯松了一口气，手指无声地摸向鼠标。光标移动停在退出键上。

“嗯？”

屏幕的画面骤然变黑，只有一只积木眼睛，因蹙眉的动作变成三角形。

接着，那只眼睛变小，扩大成一张笑容得意的积木小脸，“哇，你听到了最后，你真是我的忠实听众。”

积木小人端着自己的下巴思考，“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喜欢听我自己唱歌，没问题。”

积木笑容里的得意指数与骄傲指数如同下套的股票一样一路上涨，“太好了，兄弟，知音，我还有几首歌，它们是送给你的礼物，你一定要听！”

一瞬间，乐高蝙蝠侠跳回到他的积木舞台上。他的弧形小手啪叽啪叽拆掉了灯光华丽的舞台，大大小小方形异形的积木再次拼装，合成了更大更闪的舞台。

乐高蝙蝠侠深情地举着麦克风，发出鬼哭狼嚎的呼喊。

布鲁斯双手交握，挡在脸前。

他在思考一个问题。

乐高世界的黑金丝雀能不能给自己唱战斗BGM？

*

乐高蝙蝠侠确实只唱了几首歌。

一首歌时长十五分钟的“几首歌”。

假如他的喜好是抒情乐，布鲁斯会在第一首歌的第十分钟睡着。

很可惜不是，因为蝙蝠侠的BGM得又酷又帅，打倒敌人的战斗曲得更酷更帅，不然怎么卖出去各种蝙蝠周边！

乐高蝙蝠侠高兴地一翻歌单：“很好，这是倒数第二首歌，献给我最亲爱的朋友布鲁斯，虽然我也是布鲁斯——没关系，兄弟，我会爱你的，就像我爱我。”

布鲁斯和他的椅子在一起后退，平滑、镇定又缓慢，就好像他坐在一只蜗牛的蜗牛壳上，蜗牛正在努力前行。

“我很荣幸，不过我明天有点事，超人那里需要我去串场……”

积木的眼睛再次占据整个屏幕，乐高蝙蝠侠霸着麦克风，来了一段完全不通畅的说唱。

“别浪费自己的曝光度，神秘感才是蝙蝠的态度。英雄只在压轴登场，踩点大王就是最强！”

积木的钩索枪弹射，钩爪冲出电脑屏幕，围着试图远离的布鲁斯和蜗牛椅子绕了三四圈捆住，霸道地连人带椅抓回电脑前。

乐高蝙蝠侠欢呼一声，“音乐，起！”

在炸裂的重金属摇滚乐中，布鲁斯沉稳地开口：“听着，我真的得走了，明天在超人那里串完场，正义联盟也有我的戏份。”

音乐骤停。

“你真的不听完吗，最后两首歌了。”积木小布鲁斯说。

喷漆眼睛泪光闪闪，可怜兮兮。

布鲁斯嘴里的话停顿了一下，坚持道：“下次。”

下次复下次，下次何其多。

“拜托，你是我最后的听众了，你一定要听完我的演唱会，不然……”小积木哭天抢地。

布鲁斯铁石心肠，“不然？”

“不然我就哭。”

积木小人躺在舞台上，躺在舞台的台阶上，躺在舞台边的音响上，滚来，滚去。

好无赖的积木。

“好吧。”布鲁斯面无表情，“请继续你的表演。”

炸耳的音乐再次淹没了他。

*

从回忆中脱离，布鲁斯坚信自己不会上同样的当。

人至少不能被同一块积木拿捏一次又一次，布鲁斯下定决心不去理会乐高蝙蝠侠在群里的刷屏。

他往上刷过其他人的消息，写作“狂笑之蝠（黑暗骑士团）”的ID宣布自己即将到另一个剧本里串场。

天呐，是哪个蝙蝠倒霉蛋呢？

看看华纳和DC，把他逼成什么样子了？

正当他悠哉游哉地吸取同事们发布的信息时，一条消息蹦了出来。

乐高蝙蝠侠（人中Alpha）：我给你们每个人都发了邀请函，记得签收。

一只积木小手伸出手机屏幕，乐高蝙蝠侠从布鲁斯的手机里探出半个身体，“你的床不错，我喜欢。”

他说着，啪，把一封漆黑的信拍在布鲁斯胸口，“你是第一个接到邀请函的布鲁斯，不必太过惊喜。”

布鲁斯保持着仰躺举手机的姿势，空出一只手摸信，拆开，与手机并列。

华丽的字体，漆黑的蝙蝠涂鸦，带有香气的信纸。

“今晚八点，直播间（一串难以辨认的字符），不见不散，可带亲朋好友。”

布鲁斯原模原样地把信塞回去。

或许，他可以假装自己没看到。

不等他开始伪装的实操，乐高蝙蝠侠又一次探出手机，“对了，我邀请了咱们的老爸老妈作为特邀嘉宾登台演出，这是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一定要来看！”

布鲁斯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像一根敏锐的弹簧。

谁？哪个片场的老爸老妈？

*

晚上七点钟。

韦恩庄园的某一扇窗户亮着。这是庄园里的音响室，绝大部分时刻都只是一个装修华丽的样板间。

家里的人更乐意将自己投入到其他的娱乐活动中。比如打游戏、以训练为名的打架、以发泄怒火为名的打架、以玩闹为名的打架和打架。

但此刻，这里塞满了人和动物。

迪克兴致勃勃地拆开一袋薯片，一屁股把闷闷不乐的杰森挤去旁边，“太好了，这是杰森回家后的第一个电影之夜，我们看什么？”

布鲁斯蹲在投影器前，调试屏幕。听见迪克的发言，他有一丝心虚的迟疑。

“听演唱会，一个演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