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里吗？”瑟兰维尔打量着面前狭小拥挤的修车行，轻轻的呢喃道。

一只小蝙蝠跟他隔着一点距离，黑豆一样的小眼睛眯起道：“我暗中潜伏打听了好久，是这里没错。”

瑟兰维尔缓慢的向前走了两步，语气平淡的说道：“你先回去吧！今天辛苦了。”

小蝙蝠摆摆头，急忙跟上去：“我不能走，不然,不然……。”他的声音变弱，没底气的说道：“反正我不能回去。”

瑟兰维尔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道：“如果是担心洛厄尔那边没法交代，我回去会跟他解释的。”

小蝙蝠否定道：“不是小亲王，是我自己要跟过来的。”说完它又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怯怯的看着瑟兰维尔。

瑟兰维尔无奈的勾了勾唇，微微弯腰凑近小蝙蝠道：“呆呆的。”

他直起身，轻轻的笑了笑道：“不如你回去替我看着那两个小家伙，有什么情况就来告诉我。”

小蝙蝠不知道怎么就被他的笑容晃了一下，鬼使神差的调转方向离开。飞到一半，才懊恼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这条街贩卖的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修车行位于小巷的尽头。瑟兰维尔小心的绕开门前摆放着的拥挤杂乱的零件，走进了阴暗的房内。

“你有什么需要修复的东西吗？”一个身材瘦弱女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她穿着人字拖，苍白的嘴唇咬着一支香烟。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

女人叼着香烟含糊的说道：“有就赶紧拿出来，别耽误时间。”她态度有些不耐烦，泛着寒意的双眼扫视着瑟兰维尔。

瑟兰维尔从怀里拿出一个怀表，他捻住怀表银链道：“我这表有些年头了，但不知道哪里出了故障，前两天停摆了。”

女人用食指和拇指将烟头碾灭，走上前几步打量道：“可以修好，但要二百个金币。”

金属表盖被瑟兰维尔掀开，他指腹抚过表壳道：“可以。”

女人依然恹恹的样子，没有半点情绪波动。她将表接过来，往后挥了挥手道：“小呆，来招待一下客人。”

过了许久，才有一道清亮柔软的男声慢吞吞的响起：“好。”

女人见怪不怪的拿着怀表对着太阳光看了一下。道：“他就这样，你看哪里干净先找个地方坐坐。 ”

瑟兰维尔从角落里拉出一个椅子。眼见女人已经拿着工具开始修补怀表，一道纤细的身影才出现在视线里。

在这个光线昏暗，空气里是浓的化不开的机油、汽油和铁锈味道的小房子里，他仿佛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那是个少年，约莫十三四岁模样。身上套着一件深蓝色、沾满大片油渍和黑色污迹的工装连体裤，袖口和裤脚都卷了好几道，却依然显得空荡荡的，衬得露出的手腕和脚踝异常细弱。

他手中正提着一个茶壶，专注得近乎虔诚。男孩脸上戴着一个遮住他大半张脸的口罩，只露出一双大而清澈的翠绿眼睛。

他左手拿着一个边缘被磕碰掉的茶杯放到瑟兰维尔面前的小桌子上，目不转睛的盯着倾倒下来的茶水，直至将茶杯灌满。才像松了一口气一般微微踮着脚，将深褐色的茶水推到瑟兰维尔面前：“像铜螺母在水里转。”

瑟兰维尔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前后联系了一下，发现对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指的是茶叶。

瑟兰维尔忍俊不禁，点了点茶杯说道：“这是给我喝的吗？谢谢。”

少年这才慢半拍地抬起头，眼神从茶水移到瑟兰维尔脸上，带着点被打断观察的茫然。他认真的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大。

见他这样。瑟兰维尔都不由得有些担心对方扭伤自己的脖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味道很不错，谢谢你。”

少年继续点头，道：“嗯。老板说客人来了要给这个。” 他指了指茶杯，表情很严肃，像在执行一项重要指令。“好喝。” 他补充道，语气肯定，但大眼睛里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瑟兰维尔不知为何觉得他有些可爱，他将茶杯放下，轻轻的笑了笑道：“要不要尝尝看？”

少年见他喝了一口，立马像完成重大任务一般放松下来。他左右看了一下，从角落里拖出一个满是油污的小板凳放在瑟兰维尔脚边不远处的地方。

然后自己抱着膝盖蹲了下来，下巴抵在双臂上。继续抬起头，用那双清澈见底又带着点好奇的眼睛望着瑟兰维尔。

听到瑟兰维尔的话，他反应明显慢了一拍，翠绿的大眼睛茫然地眨了眨，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随即，抗拒的摇了摇头，挺翘的鼻子立刻皱了起来。

他拉下口罩，微微张开嘴，粉色的舌尖飞快地探出来一点点，又迅速缩了回去，像尝到了极酸的东西本能反应。

“喝过。” 少年的声音闷闷的，因为下巴还抵着手臂，吐字有点含糊不清：“不好喝。”

瑟兰维尔见他这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吐舌头的动作，撑着下巴勾了勾唇。目光落在自己脚边那个满是油污的小板凳，那是少年刚刚拖过来准备坐的。

瑟兰维尔用手指点了点板凳，调侃道：“怎么不坐，蹲着不累吗？”

少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小板凳。几乎是立刻，脸上露出了比嫌弃茶水更甚十倍的抗拒表情，身体甚至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点。

“脏！” 他脱口而出，声音干净，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天真和理直气壮。

瑟兰维尔失笑，不知为何他对这个少年有一种莫名的好奇感。他起身将小凳子擦拭干净，道：“现在干净了，可以坐。”

少年乖乖的坐在椅子上，双腿并拢，依然直勾勾的盯着瑟兰维尔。但余光在扫过对面后视镜的反光时，眼神顿住。下意识的用还算干净的手背蹭了蹭脸颊，结果油污被抹开，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渲染得更大片了。

他眉头微微蹙起，嘴也抿了起来，仿佛遇到了极难的哲学问题。眼神固执而清澈，他用手背不停的擦拭脸颊，将皮肤摩红也不见停下。声音不断的重复：“脏了，脏。”

瑟兰维尔意识到不对劲，他刚想伸手阻止少年近乎自虐的动作，少年擦拭的动作猛地一顿。他眼神空洞了一瞬：“要干净…不能…黑…点点。”

他的手指抠着自己的裤子，道：“会生气。”

女人的声音响起，她语气严厉的说道：“小呆，这里没你的事了，去修车。”

少年被打断，眼神恢复懵懂茫然的样子。站起来慢慢的应了一声：“哦。”他将宽大的衣袖卷了几圈，便想头也不回的走开。

瑟兰维尔拽住了他的衣角，试探性的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先是嗯了一声，他看着自己手背上沾染的油脂，手指微微缩了缩。带着点不确定的说道：“这里的人叫我“小呆”。”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有任何的感情波动 。接着他的眉头又微微蹙起，眼里闪过一丝迷茫。

少年无意识的用指尖挠了挠自己的下巴，近乎自言自语的说道：“但是…埃…埃洛温。”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发音比刚才说话要更清晰一些。

说完后，他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我应该叫这个名字吧，我不记得了。”他困惑地歪了歪头，浅金色的发丝垂落：“我是埃洛温。”

瑟兰维尔还想再说点什么，就被女人打断道：“小呆你先进去，我有点事情要跟这位先生聊聊。”

女人表情低沉，脸上是深重的倦怠，她给自己重新点了支香烟。慢慢的走近瑟兰维尔在他旁边坐下。

女人手里拿着怀表，手指摩擦着它光滑的表面道：“这是你自己弄坏的吧？”她语气是疑问句，但脸上的表情很肯定。

瑟兰维尔取过一个干净的茶杯给对方倒上一杯茶，态度不卑不亢的说道：“瞒不住老板娘的火眼金睛。”

女人轻轻的冷哼了一声，没接瑟兰维尔的话茬。她直勾勾的盯着香烟，冷冷的说道：“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不妨直说。我不喜欢拐弯抹角，麻烦得很。”

瑟兰维尔沉默半响，他的指腹无意识摩擦着茶杯的杯壁。女人也不急，只猛吸了一大口烟，冷眼看着他。

瑟兰维尔移开了目光，道：“维妮卡。”随着这三个字的出现，空气顿时安静下来。

女人连烟头燃到指尖都浑然不觉，她闭了闭眼，脸上露出一个似哭非笑的复杂表情。慢慢的说道：“她在哪里？”

她语气一紧，五指慢慢握紧道：“也许我不该这么问的，她还活着吗？”

瑟兰维尔望着她的眼睛，他的语气清冷带着点淡淡的歉意：“我很抱歉。”

女人抹了把脸，眼里是藏不住的恨意。她泛着杀意的眼睛缓缓的移到瑟兰维尔的脸上道：“那你，”

女人语气一顿，补充说道：“又在这件事情里扮演着什么角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