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律师很快联系了俞皓，感谢他们让她重返公司。
原来所谓的“离职”只是“被离职”，根本不是什么回老家带孩子。
签完合同，俞皓顺利拿到“温总”得账户，直接打开手机银行准备把那六十万转回去。
“之前多有得罪。”蔡律师将合同收进文件袋，“放心，我知道怎么回去交代。”
温绵川微微一笑：“谢谢姐姐。”
“应该的。”蔡律师回以微笑，目光停留在温绵川的眼睛，欲言又止，最后轻声道：“你眼睛真漂亮。”
但这句话让温绵川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蔡律师意识到说错话，连忙起身告辞：“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约会。”
温绵川目送她离开咖啡厅，脑袋轻轻往俞皓肩上靠，“总算结束了。”
俞皓看着屏幕“转账成功”的提示，如释重负地放下手机，“回家？”
“散散步吧。”温绵川说，“好久没和你单独走走了。”
“好。”
自从把咩咩接到省城，两人独处时间就变少了。虽然咩咩只是条狗，俞皓嘴上不说，内心却多少有点不自在。不过他还不至于幼稚到跟一条狗争宠。
珠江的夏日晚风很黏腻，两人漫无边际地闲扯各种话题，从搬家到期末考试，从考研到读博，零零碎碎。但都默契地避开上次提到的心理讲座，仿佛这事不存在。
回到出租屋后，俞皓望着收拾得空荡荡的屋子，心里也空落落的。
明天就要搬走了，他竟有些不舍得，毕竟是他和温绵川开始的地方。
换作是以前，他根本不会有这种想法，可能是跟温绵川相处久了，不知不觉变得善感起来。
“你先洗澡？”温绵川换上拖鞋，“我……”
“要做吗？”俞皓突然问。
“啊？”温绵川愣了愣，“但你不是说……不喜欢被咩咩看。”
“去卫生间？”
“那里……有回声。”
俞皓更兴奋了，抬手把自己T恤脱了，“那把狗关卫生间。”
“你……”温绵川看了眼无辜的咩咩，“还是我们去卫生间吧。”
在这里最后一晚，当然要有点仪式感。俞皓索性放任温绵川在瓷砖墙面肆意叫喊，反正明天拍拍屁股走人，邻居也投诉不到哪儿去。
隔天搬家，咩咩没能好好适应新环境。缩在角落里，看他们把熟悉的物品摆放好，才敢动身嗅一嗅。
新家是城中村的公寓，有电梯和管家。租金和原来差不多，但回学校的距离远了一些。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这是一房一厅，终于不用被狗盯着他们亲热。
“我等下要回学校。”温绵川用纸巾擦汗，客厅没有空调，稍微动动就出汗，“你留在家陪咩咩？”
“我想去图书馆。”俞皓同样满额汗，“让它自己在家吧，反正有监控。”
“但我怕它不适应。”温绵川有点担心，“你是要借书还是还书？”
“没事。”俞皓说，“我留家里吧，反正蒋教授的课题我还没弄好。”
“那我忙完去买菜。”温绵川说，“晚上想吃什么？”
“番茄牛肉。”
温绵川看着他，“要不我给你做辣菜，不是特别辣我还是能吃。”
“天太热。”俞皓说，“吃辣不舒服。”
“这地儿晚上凉快。”
“我现在也不太能吃辣。”俞皓实话实说。
“那你再想想。”温绵川边说边换鞋，“想好给我发消息。”
“还是番茄牛肉吧。”
温绵川笑着摇头，“不要，我走啦。”
门被关上后，俞皓跟咩咩对视一眼。
其实他没书要借，因为不敢带回家。
他最近研究很多关于心理疾病的书，特别是针对创伤后应激障碍。
俞皓觉得温绵川症状应该是急性应激，而不是复杂性的PTSD。但没有经过专业的医生诊断，他不敢妄下定论。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郭志飞发来的消息。
[郭志飞]：资料发你邮箱了
[郭志飞]：你朋友要是不想来，可以等讲座结束后，约出来随便吃顿饭聊一聊
[郭志飞]：以朋友的角度出发，会比说看心理医生好得多
[皓]：谢谢郭老师
[皓]：抱拳.jpg
[郭志飞]：叫大飞就行啦！
[皓]：谢谢大飞老师
发完消息，俞皓已经坐到书桌前。他没告诉郭志飞那个朋友是温绵川，这种隐私性的事情，不应该从他嘴里说出来。
整个下午，他都在钻研案例和文献。直到温绵川打电话过来，问他想吃什么，才发现都到饭点了。
他随口说吃菠菜，因为文献说Omega-3能缓解应激损伤。
可是餐桌上的菠菜，几乎只有他一个人在吃。
“怎么挑食啊。”俞皓把菠菜夹给温绵川，“菠菜这么有营养。”
温绵川撇撇嘴，“不爱吃。”
“电话里怎么不说？”
“你想吃嘛。”
俞皓轻叹一声，把他碗里的菠菜夹到自己碗里，“你这性格得改改，不喜欢就直说，我也不是非要吃菠菜。”
“不是有其他菜吗？”温绵川不解。
“反正下次别这样。”
温绵川皱起眉，带着几分抱怨：“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一时间，俞皓没能接上他的话。
仔细一想，只是件鸡毛蒜皮的事。
俞皓对自己刚才的行为感到惊讶。他向来不喜欢被说教，而此刻却对着温绵川无故输出一番。
“我……”
“吃饭吧。”温绵川轻声说，“不说这个了。”
吃完饭，俞皓自觉收拾碗筷进厨房。温绵川则起身回房间，抱着电脑敲键盘。下学年还要再发表一篇论文，这段时间意外太多，进度落后了不少。
厨房哗啦啦的水流声，和桌上的手机震动一并响起。
温绵川用余光扫了眼，通知提醒左侧的郭志飞三个字映入他眼。
这不是他的手机，是俞皓的手机。所以出现大飞名字时，不禁勾起温绵川想偷看的欲望。
他犹豫很久，手指停在键盘上。凑近看？还是喊俞皓过来拿？
屏幕暗了下去。
当他打算装作没看到时，屏幕又亮了起来，还是郭志飞。
[郭志飞]：你朋友怎么说
[郭志飞]：愿意来吗
“朋友……”是指自己吗？温绵川心想。
温绵川盯着那两字，直至又熄了屏。
“阿皓——”温绵川喊，“手机有人找！”
厨房的水流声停下来，俞皓急忙跑过来，“怎么了？”
“手机。”温绵川说，“有人找你。”
“哦。”俞皓还以为他出什么事，“刚刚洗碗没听清，谁找我？”
“不知道。”
俞皓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文字编辑到一半又删光，他看向温绵川，想着要不要再试问看看。
“明天忙吗？”俞皓问。
“有点儿。”温绵川眼睛没离开过屏幕，“是大飞的讲座吗？”
“嗯。”俞皓说，“忙就算了，我跟老纪他们去听。”
温绵川抬起头，“他们也有兴趣？”
“他和农邵暑假去支教，想去听一听，说对家访有帮助。”
“真好。”温绵川笑起来，“那我也去吧。”
俞皓忽然一怔，没想到温绵川居然主动答应下来。
“我也好久没见大飞了。”温绵川眼睛回到屏幕，“难得回来，还是去支持下。”
镜片的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透。嘴角虽带着笑，却也辨别不出几分真心。
“今晚……”俞皓嗓子突哑，清了清后问，“今晚要弄多久。”
温绵川换了个微妙的眼神，“今晚不做，要赶论文。”
“没说要做。”俞皓立刻否认，“不想你太晚睡而已，这几天你都没睡好。”
“真的？”
“假的。”俞皓用似笑非笑的口吻，“我去洗碗。”
十二点过了，温绵川依然没有回床的意思。
俞皓仰面躺着，耳朵跟着书桌动静走。
本来温绵川说书桌放客厅，这样不用被电脑光和声音影响睡觉。可俞皓不肯，他习惯性守着温绵川。
键盘声音断断续续，每次有翻书声，俞皓就跟着翻身，直勾勾望着温绵川背影。小台灯给温绵川打一层毛茸茸的光，看起来像被光保护着。
俞皓摁亮屏幕，都快一点了。他故意轻哼一声，提醒温绵川注意时间。
随后那光圈站起来，把台灯熄掉，捧着电脑悄悄挪去开门。
“去哪？”俞皓问。
吓得温绵川差点没拿稳手中的电脑，“你……还没睡？”
“等你睡。”
“今晚真做不了。”
“逗你的。”俞皓拖着懒音，“不做，怕你睡不好。”
温绵川看了眼发亮的电子钟，最终选择放下电脑，乖乖睡觉。
俞皓自然地抱住他，习惯性闻闻发香，鼻尖抵住后脑勺说：“对不起。”
“嗯？”温绵川没懂他为什么道歉。
这三个字俞皓憋了老半天，找不到好契机开口，他带点害羞气说：“不应该为了菠菜说你。”
几秒后，温绵川才开口，“挑食确实不好。”
俞皓把他搂紧了些，不明白他为什么可以这么善良，心疼。
“其实你不用对人这么好，包括我。”
又过了好久，温绵川说：“睡觉吧。”
然而这一晚，睡进去的只有俞皓。
虽闭着眼，温绵川却总感觉看见很多东西。模糊的鸟巢，清晰的小蛮腰，像走马灯似的转动。最后受不住晕眩，睁开眼，只看到被稀薄月光打亮的白墙。
刚想翻身，可动一下，俞皓的手臂就骤然收紧，把他死死搂在怀里。
太紧了，紧得有点不舒服。
俞皓说他不用对人这么好，包括他。那好或者不好的定义又是什么？现在推开俞皓的手，会算不好吗？
温绵川半眯着眼想了整晚，没有答案。
天越来越亮，光感让俞皓动了动，把脸埋得更深，直到被闹铃叫醒。他单手撑起半个身，摁掉手机闹铃，接着又躺下，想再眯一会儿。
温绵川趁机翻转过来，跟他面对面。
俞皓微微睁开一只眼，“醒了？”
“嗯。”温绵川慢慢坐起来，“你继续睡，我还要敲论文。”
俞皓跟着他起身，“我给你煮早餐。”
“好。”
讲座在下午两点半，郭志飞正在门口招呼来听讲座的学生扫码填问卷，撞见俞皓牵着温绵川的手走过来，惊得瞪圆了眼。
“怎么没人跟我说？”郭志飞抱怨道，“你们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我以为你知道。”温绵川有些尴尬，“阿皓没跟你说吗？”
“没有啊！”郭志飞激动指了指签到处的二维码，“赶紧扫码，填了问卷才放你们进去。”
当俞皓填到一半时，郭志飞凑过来小声问：“你朋友呢？”
俞皓瞄了眼在填问卷的温绵川，“晚点来。”
“其实你不用勉强他。”郭志飞继续说，“要是真不想来，也可以理解，不是每个人都想迈出舒适圈。”
俞皓机械点点头，想赶紧结束这个对话。
“填完啦。”温绵川笑着晃晃手机，“可以放我们进去没？”
郭志飞朝他摆摆手，“自己找位置坐，不招呼你们啦。”
刚坐下，温绵川直接问：“刚大飞说的是我吗？”
“不是。”俞皓撒谎道。
温绵川随着呼吸冷声道，“你现在是喜欢我，还是可怜我？”
俞皓失措看着他。
“我不说以前的事，就是怕你会……”温绵川停顿一下，“变。”
“我不会……”
“我可以去看医生。”温绵川很不悦，“反正以前也不是没看过，但你整天提防我算怎么回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