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烨懒懒瞥了一眼过去,漫不经心地答:“突然就有了。”
陈一松‘哒哒哒’地跑到他们俩旁边坐下:“那正好啊,待会一起?”
苏烨拧了下眉:“你怎么在这?”
陈一松服了这大爷的记性了,耐着性子解释。
苏烨点点头:“人呢?”
陈一松努努脸:“应该在附近野吧,我手机充电,没跟去。”
苏烨把菜挑进碗里,想到顾夏说的那句‘不喜欢人多’,接着说道:“我和顾夏待会还要往上走,就不和你们一起了。”
陈一松撇了下嘴:“上面就几家庙子,没什么好玩的了。”
苏烨挑眉:“上面还有庙子?顾夏,去看看?”
顾夏将米粒咽进喉咙,闷出一声:“嗯。”
陈一松没法子,从凳子上站起来:“那好吧,随你们,我就先走咯,找他们去了。”
“好。”苏烨扬了下下巴,示意他走。
顾夏看向陈一松,拿着筷子招了招手:“再见。”
陈一松:“拜拜。”
…
天下寺庙都长得差不多,红墙黛瓦,檐尖坐着一个不知道是小狮子还是小麒麟的祥兽。
小道在院子里阡陌交错,余下空隙尽是以小石子填补铺上,正中间由一个巨大无比的香架镇着,两边稍前立着两个圆形香炉,都冒着寥寥佛烟。
再往外,寺庙门口上方挂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匾额,龙飞凤舞几个字,一个不认识。
苏烨顾夏看着牌匾踏进去,摇身一变也成为了这里的香客。
苏烨自己其实不信这些,他的人生就教会他靠自己才是王道。
他可能想不到有一天,他自己也会是这里求尝祈愿的信徒,还会和千千万万个其他人一样,来这里虔诚地还愿。
寺庙里的第一座佛像是笑口常开的弥勒佛,他立身于屋内正中 ,两边靠墙散布着他的护法四大天王。
苏烨跟着顾夏顺着人流,稀里糊涂地就跪到蒲团上叩拜,然后照葫芦画瓢地从包里摸出零钱放入功德箱。做完这些两个人起身让开,站到旁边。
苏烨这才注意到,佛像旁还有个老和尚,他闭着眼睛,‘嘟嘟嘟’地敲着木鱼。
顾夏偏头对苏烨说道:“后面还有两个殿,一个观音,一个地藏,想去吗?”
苏烨挑眉,知道这么清楚?
许是少年样貌扎眼,身形高挑,又许是茫茫人海中,没见过这样年轻的小弟子前来求神拜佛的。
总之,老人家在苏烨开口前,凑到了顾夏面前,还比着‘嘘’的手势,温言劝道:“小鬼,菩萨庙里不能这样说话的。”
顾夏瞧着突然凑上来的老人家,也不恼,应了声:“好”。
老人家:“小朋友,来求菩萨保佑?”
顾夏点点头,嗯了声。
老人家笑了笑:“求菩萨最重要的是心诚。里面两座菩萨呀,一座观世音菩萨,求子求财求姻缘求前程,什么都可以求。一座地藏王菩萨可求超度亡者往生,也可以求福报。年轻人,进去拜一拜,也亏不着你什么。”
老人家似是还有些慨叹,又咕哝一句:“进了菩萨庙,许个小愿,说不定菩萨一慈悲,就许了你的愿。”
顾夏眉眼低垂,耐心地听着,等人说完,就对着老人家承诺:“我们会认真地拜的。”
老人家拍了拍顾夏肩膀,嘴里小声念叨了几句,没让人听清,就往后面的庙宇去了。
老人家一路说完,苏烨也没听进去几句,目送着老人家没入人流,苏烨才把视线收了回来,他把手插进兜里,偏头问道:“你之前来过?”
顾夏点头,听到苏烨发问,目光这才收回来:“舅舅带我来过。”
庙宇里人来人往,苏烨侧身避了下拥挤的人群,目光落到排着队等着跪拜的信徒上:“哦?你信这个?”
顾夏跟着苏烨目光看去,信徒双手合十,闭着眼认认真真地许着愿望,屋外阳光倾洒,溜了几缕进来,顾夏轻声说:“不信,但这是别人的信仰。”
这是别人的信仰,所以要认真对待,要尊重。
苏烨撤回视线对上顾夏的眼,嘴角上扬了下,他压低声音,凑到顾夏耳边:“那我们假装信一下。”
假装信一下,这什么鬼话。
但顾夏眸底还是析出了笑意,假装信一下,也是这么个理,他偏头想答,却僵在了原地,周围的一切像是没了声。
太近了。
近到他能清晰地看到苏烨眼下的淡青色和点漆似的眼,甚至于连他眼底血丝攀爬的纹路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近到他只来得及错愕。
那双眼睛黑而深,认真盯着一个人的时候,像是要把你溺进去,溺进他眸底的墨流中,偏又叫人看不清情绪。
明明所有的一切都在那股墨流中,可它却偏偏波涛暗涌,无声无息。
也不知道是谁挤到了谁,顾夏的下巴猝不及防地就磕到了苏烨的肩膀上,不过错开了眼,理智倒是回拢了几分。
顾夏抬起一只手,撑着苏烨的臂膀就要后退,苏烨忍了忍把他按到怀里的冲动,抬手反扯住他的臂膀,喉结上下滑动,哑声道:“别动,撞人了。”
他这么一说,顾夏没敢动了,他撑着苏烨臂膀的手慢慢放到裤侧,好一会儿,又缓缓收紧。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顾夏眨了下眼,觉得脑子不太够用。
庙宇之下,人流涌动,两个少年,几近相拥。
弥勒佛在高堂坐着,还是一脸笑相,也不知道听没听到这两小鬼之前胆大包天的对话。
“可以了。”
伴随这句话落下,苏烨遗憾地看着顾夏退出他的笼罩范围。
两个人先去的是地藏王菩萨的庙。
这边不似观音庙,没那么拥挤。
苏烨顾夏跪在蒲团上,老老实实地拜。
佛像旁也有个老和尚,闭着眼睛,数着佛珠,念念有词。
地藏王菩萨可求超度亡者往生,也可求福报。
超度亡者往生。
或许吧。
他们站在庙宇门口,面前有其他香客举着香作揖,顾夏突然道:“苏烨,我们去买柱香吧。”
苏烨扫了眼插在香架里的排排香,他勾起唇角,语气懒散:“不是不信?”
是不信,但是就想庄重些,也不知道是在给谁交代。
顾夏抿了下唇,情绪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有点难过,他闷闷开口:“你不是说假装信一下,好歹装得像些。”
这是什么道理?
苏烨本来还想再打趣两句,偏头看见顾夏,立刻噤了声,话在嘴里滚了两转,还是咽了下去。
苏烨走到香摊旁边,买了两柱香回来,他举着香,语气带着不易察觉地轻哄:“那我们就装像些。”
顾夏把香接到手中,他刚就愣了个神,这人动作怎么这么快。
两人站在香架前,面对着地藏王菩萨庙,顾夏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上次我来,舅舅也带我烧了香的。”
“只是上次,是烧给观音庙的。”
苏烨回身看了眼观音庙,那边的香火确实比这边旺盛多了,他偏头询问:“要拜?”
顾夏盯着地藏王菩萨庙的匾额,吐出两个字:“不拜。”
喜欢拜那边的人已经不在了。
苏烨没见过这样的顾夏,有点在赌气的感觉,他屈指弹了下顾夏的额头,还是问了出来:“顾夏,不高兴什么?”
被人弹了额头,顾夏的脑袋条件反射地微微往后仰,脖颈线拉直的同时唇线也拉直了,也不知道在犟什么,他说:“没。”
苏烨盯着顾夏,喉咙里闷出声:“嗯?”
顾夏眉眼低垂了一瞬,继而去扯手上香柱的包装纸:“没不高兴。”
看起来更不高兴了。
苏烨从鼻腔里嘻出声气音,他说:“行吧,那我假装信一下。”
苏烨倾身过去,帮他把包装纸撕开,纸屑尽数裹进手里,又从包里掏出刚刚在摊位上买的打火机给他点燃,做好这些,苏烨才抬眸对上他的视线,轻轻说了一句:“拜吧。”
苏烨这个动作,阳光撒在他的侧脸上,像铺了层金,暖得温柔,顾夏紧了紧握着香柱的手,他闭上眼,安静地思考,安静地许愿。
感动和喜欢不一样。
一瞬间地心动也不叫喜欢。
可是什么才叫喜欢?
——“夏夏,以后别学舅舅,这条路不好走。”
这条路。
不好走?
苏烨低眉拆着自己香柱上的包装,时不时看两眼顾夏,那人是真的有在很认真的许愿。
少年轻叹口气,把纸屑扔进最近的垃圾桶,然后又走回顾夏身边,点燃香薰,认真作揖。
等苏烨睁眼时,顾夏已经把香插入香架站好了。
于是少年也伸手把燃香放入香架,期间又没忍住多看了眼顾夏。
你想,一个冷冷清清的人,敛着眸子,低垂着头,不言不语地闷着气。
就,还怪可爱的。
深秋的太阳不烫人,但苏烨转身面对太阳的时候,还是眯了下眸子,他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一步,替顾夏挡掉大半阳光,伸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询问:“还去观音庙?”
顾夏点头。
苏烨走在顾夏稍前一点,他偏头回眸:“看你愁苦怨深的,我还以为你不愿意呢。”
顾夏拧了下眉,眉宇间尽是对他这话的不赞同:“没有,别乱说,还要许愿呢。”
苏烨瞧着顾夏的样子,喉间轻哼了声,纵容着应下来:“好,是我乱说。”
顾夏:“……”
这语气怎么就那么像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呢?
哄?
这个念头闪过,顾夏才意识到,苏烨好像是在哄着他,迁就着他。
顾夏呆愣在原地,一时没想通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
他陪人出来散心,自己却被哄上了?
“顾夏?”
你听听这嗓音,低沉又温柔,实实在在地把他当小孩子哄呢。
那人转过了身,逆在光影之下,顾夏打断思绪,抬脚跟上,应了声:“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