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蕴手指摆弄着桌上放置的茶碗，黄色瓷面上有不怎么均匀的深色斑点，却也有种别样的傻气与可爱，傻得跟眼前人很像。

“有那么好吗？”她问珠珠，很想听听不同人对陆狸的喜欢，都喜欢什么？

珠珠托着脑袋想了半天，说：“我觉得很有，公主殿下是离他太近了，因为太近所以看不清楚。”

“看不清楚什么？”

珠珠眼神发亮，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画圈：“优点呀，生的浓眉大眼，气质儒雅内敛，不争不抢，又十分可靠……”

萧蕴观她已满脑子都是陆狸，浑然不知自己面前坐着的正是个曾经要跟她抢陆狸的对手，只不过两个人一个是妹妹一个是外甥女，陆狸一个都不想看见。

静等着珠珠回过神，珠珠又说：“可公主其实心里清楚不是吗？我能看得出来，公主一直都在暗暗护着他。”

萧蕴同意：“可惜他瞎。”还非常瞎，珠珠煞有介事地点头。

相视一笑，某个人此刻应该不知道在哪里正狂打喷嚏。

“希望吧，陆大将军有一天能眼神好点。”萧蕴感慨，忽然似心灵感应，往后看了一眼，远处崔寒烟在冲她笑。

一身温雅深蓝，静立在街头喧闹的人群里，如沉静的海，萧蕴唇角不自觉露出一点笑意。

珠珠托着下巴，不知道自己该酸还是该甜，崔寒烟如今满眼都是他的小公主，已经看不见她了。

良久后酸味淡去，也笑出来，摸出一枚铜板放在桌面上，拿过一个茶碗倒了半碗茶水，是清清淡淡的茉莉香。

珠珠刚喝了一口，还未咽下，一个声音骤然响在耳边。

来人的嗓子尖利又刺耳：“我当是个什么绝世美人，原来就是你啊，不过尔尔，左勾着陆狸右又勾着公主，小狐狸精是不是还想勾驸马？”

差点呛着，珠珠眼角一跳，抬起头，眼前是一个眉目俏丽的女子，绣满花的粉紫色华服扎眼，盯着她，分明是在跟她说话。

眉头蹙了一下，有人在往这边看，便干脆当做无事发生想退开。

还未走出一步，女子抓住她方才喝剩的茶猛地朝她泼过来，嘴里不客气：“就你，一个乡下穷丫头，陆将军是不会看上你的，以后离他远点！”

措不及防的冰凉顺着下巴绵延不绝地滴进衣内濡湿了一块，珠珠在冰凉里冷静下来。

她任头发滴着水，说：“你以为他会看得上你？你也不照照镜子？脸如满月那么圆那么大，还满脸都是干纹，腰那么粗！”摸摸自己的腰，“顶我两个！”

“最关键是，你有味道，不好闻，陆狸他不会喜欢的！”在鼻子处扇了扇，满脸嫌弃，慢条斯理拿起茶壶倒了一碗，浅浅喝了一口，手一扬尽数泼在来人脸上，“洗洗！”

“你！！！”

“如果小姐要改善体味，尽可以来找我，我会调香，可以给你打个折！”说罢，满脸嫌弃地昂头走了，根本不看后头湿着头发暴跳如雷的女子。

只是她还是低估了脚下这片地所能带来的狂气，也高估了自己，本以为此事已经过去了，没想到那人又跟了上来，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又冒出来几个女人，分明是故意的，对着小小的胭脂铺子动起手。

在混乱的打砸中，珠珠搂着受惊吓的小桃，听到女人们在肆意喊她的名字，用肮脏的话骂她，说她不要脸，也听到了女子的名字，警告她往后不准再靠近陆狸。

“纳兰珠，让你的公主殿下来为你出气啊！”杨莲华朝她喊，“看她会不会帮你？”

从始至终珠珠没有惊慌，没有暴怒反击，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等一切平息作恶的人走了，和小桃一起动手收拾残局。

“收拾好！否则可是要扣工钱！”店主过来捻起一丁点洒在歪倒桌腿上的玫色细粉，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紫薇花粉太多，喧宾夺主，改！”

“好嘞！”

小桃碰碰珠珠的手臂，一起把铺子恢复原状，清理好被毁掉的胭脂，明明是一场祸事，却处理的像一场普通洒扫。

小桃还是没绷住：“真是太过分了！要不找公主评理？她若是知道了，一定会为你撑腰！这杨姑娘身份可不低！陆公子不一定得罪的起……”

珠珠摇头，不想张扬，怕那些人还有后手，但也不会白吃亏：“去大理寺报案，我要让她把这些胭脂全买下来！”

小桃答应着，不再耽搁时间，出门去告状，珠珠一人留在铺子内，空中有混杂漂浮的香浓脂粉气息，她安静坐着等。

不多时有人来传唤，珠珠跟随来人去往大理寺，再一次看见今日闹事的主谋。杨莲华身侧跟着一个面目凶悍的下人，也看见她，眼中气焰熊熊，嘴里不屑地哼了一声。

凌风在堂上坐着：“怎么回事？”

“杨姑娘先说吧！”珠珠谦让，“不如说说姑娘是如何苦追陆公子而不得，才把气撒在我小小的胭脂铺子里？”

“为了陆狸？”凌风挠头，“事实可是如此？”低声哄劝，“小姑娘家为了个男人当街打架闹事说出去多不好听，有失你杨家的面子！”

杨莲华不承认：“当然不是！”

“那便是喜欢我家的胭脂了，也对，我家的胭脂清雅，又好上色，连宫里的娘娘们都极喜欢，姑娘是担心买不到？既然如此，我帮杨姑娘一个忙，从今往后您就是我家的超超级贵客了，姑娘需要什么只要说一声，我可以送上门！”

“谁稀罕？”

凌风咳了一声，杨莲华只得不甘不愿地“嗯”了一声，顺着台阶下来。

“杨姑娘，今日您打碎的胭脂不值什么钱，只是里边有一样，甚是可惜，是陆狸公子特意为齐王妃殿下定制的红茶花粉，如今没了，约定的日期没法交货，我总得编个理由才好交代，若实话实说，只怕陆公子会误会杨姑娘，杨姑娘也不想这样吧！”

杨莲华磨牙，无话可说。

珠珠挂着微笑，全无介意：“不多，也就五十两银子，您若方便的话，还是把账结了吧，咱们以后也好继续做生意，我也好帮您在陆公子面前多多美言！”

耳边一声惊堂木，手心里落下一锭雪白的银子，珠珠掂了掂：“谢杨姑娘大度不与我等计较！”从容地把银子收好。

杨莲华恨不得扑过来咬她几口，在凌风满是威慑的眼神中，不得不死死压制。

珠珠同凌风道谢告辞，离开大理寺，回到胭脂铺把争取来的钱交给店主当做今日的赔偿，提出离开。

“你要去哪里？”小桃惊讶。

珠珠也不知道。

她想，她本就是一个无根漂泊的人，天下尽是归宿，阴差阳错走到这里，遇到了很多有意思的人，起初以为可以长留，如今发现也不过是一站，如今是时候离开了。离开也可以防止杨莲华再来找事，还此处安宁。

这一路的经历纵然短暂，也够日后回味很久。

“到处看看，也许有一日还会回来。”

毕竟她答应了萧蕴，要做她最好的调香师，没有点本事可不行。

店主沉默着去往后院，小桃拉着珠珠舍不得地抹眼泪。

不多时，店主又回来了，拿来一个布袋子，珠珠打开，里面是半袋金叶子。

“这……”

“我已经把店里赚的部分算过了，这是归你的奖励，安心收着！”店主说，“本就是因为你才有了如今的大主顾，总是得给你分个红，我可不是黑心老板！”

小桃把袋子压在她手中，又卷起她的手指，让她收。

店主说：“收起来吧，往后不管走到哪里，钱总是少不了！有一天走累了，回来看看老人家！”

珠珠濡湿眼眶。

离开京城这件事，她有太多舍不得的人，却谁都没说，只是在仲秋一个灿烂的黄昏，迎着红枫，背好简单的行囊，跨上一匹马。

没走出多久，听见有人在喊“着火了”，街上的人纷纷往一个方向跑，珠珠认出来，那个方向是她住的地方，回过头果然房顶在冒烟。

想起那里还有小桃，勒住缰绳调转马头迅速往回赶。

火势很大，已经烧了一多半房顶，正迎风蔓延，珠珠还未走近，就看到大批人堵在门外，喊着“有人去救了”，焦灼等待。

有人在救人就好，珠珠松了口气，试图拨开人墙而不得，索性站在外面。

忽然一声惊叫，人群自动打开一条路，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抱着一个昏迷的女孩子快步出来，看见她愣住了。

也只有一瞬，崔寒烟把小桃放在空地上，立刻有人过来施救，珠珠上前，轻手把小桃扶起来。

还好人没事，只是吸了烟呛了几下，很快缓过劲来。房屋已经烧的成了个架子，轰然倒塌，满是烟尘味，烧无可烧，火灭了，三人立在废墟前，静默无语。

“你怎么会在这儿？”珠珠问。

“过来有点事要办，刚巧碰上。”崔寒烟说，手臂上有一片燎出的伤，泛着红，”都没事就好。”